“牙医行业的戾气怎么就这么重？”

近日，一位博主在短视频平台吐槽，称自己在上个月发布的视频中，聊了自己去牙科诊所补牙，花了450元觉得太贵，结果评论区涌入上千名牙医对其进行抨击。一位自己的粉丝在评论区附和了一下，自己的一位粉丝在评论区附和，称自己同样花400多补牙，也觉得太贵了，结果被评论区的牙医骂到删评论了。博主在视频中表示这位粉丝向自己私信诉苦说自己哭了好几天，对此这位博主愤怒发声：“我就想不通了，你们牙医这个行业为什么戾气就这么重？顾客就没有觉得你这个服务贵的权力？”

图源：抖音

截至目前，该视频的评论已经超过1100条，转发量超过700。简单看了下评论区，发现主要是两类人群在发声。一种是愤恨的牙医，他们有的直抒胸臆，用简单直接的语言表达对博主言论的不解，有的在评论区发布街头补牙摊点的照片，戏称“来这补更便宜”。另一种人群则是患者，他们大多与博主有着同样的想法，纷纷在评论区晒出自己在补牙上花出的费用，以此表达对牙科费用的不满。除了博主会在评论区与一些牙医交流外，两方人马各执一词，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互沟通。

图源：抖音

这条视频的总时长不超过40秒，而就是这样一条简短的视频，却能引来上千名牙医的围观和发言，让一个单条视频平均评论数不足双位数的账号，一夜直接收到数千条回复，甚至让博主和围观群众得出了“牙医行业戾气大”的结论，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？

01｜政策和市场的双重压力

虽然目前大众对牙科行业仍然存在着不少的“暴利”刻板印象，但这个暴利与80%的业内人士无关。

自2023年集采政策落地以来，牙科行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，除了器械与耗材外，技术与项目控费等政策也在这两年频繁出台和实施。曾经赖以生存的盈利模式无法顺利运行，单条客单可获得的利润被降低到极致，若无法获得足够且稳定的客源，门诊的现金流将处在随时可能断裂的悬崖边上。加之恰好遇上了经济下行时期，本就稀缺的客源进一步减少，若不在营销费用上加注将难以获客，但营销费用的增加同样也会加大门诊的运营压力，这就陷入了一个运作死循环。

而即使是在10年代的牙科黄金期，大部分的口腔医生也不是行业中吃到最多红利的一批人。那个年代大批资本涌入市场，选择投资口腔行业，门店的扩张速度如同坐火箭般飞速上涨，口腔医疗相关企业的注册数量也在快速增加。但在这个过程中，牙医往往只是作为支撑扩张模式运作的工具，随波逐流地在时代红利期喝上一口汤罢了。

图源：中商情报网

可能也有人会反驳，牙医的工资不是比普通人高上很多，还不算暴利吗？但要知道作为一个专业度极高的行业，医生的工资本就会比普通人高，因为入行门槛摆在那边，除了需要比其他专业花费更多的时间学习知识、考试，还需要不断练习实操以及考证，若经过这样一套进修流程下来，还无法得到比普通行业更好的待遇，那么将不再会有人选择报考医生了。有位在公立医院进修过的医生表示，医院副院长曾经向院里的口腔科主任说过“你们口腔科再忙，收入在医院里也可以忽略不计”。

除此之外，口腔医疗市场竞争的加剧，也严重影响着口腔医生的生存空间，加重了牙医们的日常心理负担2019至2025年间，全国口腔机构数量从7.6万家激增至13.5万家，增幅近78%，其中民营机构占比高达86.02%。大量新机构的涌入催生了激烈的价格战，部分小型诊所为争夺客源，将基础补牙价格压低至200元以下，这种恶性竞争不仅扰乱了市场秩序，也让正规机构的牙医面临 “定价两难”—— 按合理成本收费会被质疑 “溢价”，跟风降价则无法覆盖服务成本。更严峻的是，民营口腔机构的生存压力已显现，2025年出现 “90天倒闭230家” 的现象，即便存活的机构也普遍面临产值下滑、运营成本高的困境。

当红利浪潮褪去，当诊所真正面临生存危机时，口腔医生又被架到火上来烤。许多医生如今面临着基本工资下降，绩效考核占比上升的难题，有些时候还需要自己出去揽客，活生生从一个医生变成了推销员。试想一下，当做完这些工作，劳碌了一天回到家的牙医，本想躺床上刷个短视频放松下，却看到还要患者质疑自己行业“收入太高，戾气太重”的言论，很难不产生愤恨的心理，矛盾自然就产生了。

02｜被忽视的职业伤害

除了外部环境外，内在的身体因素也是影响当今口腔医生情绪的一个很大原因。

今年8月19日是是第八个中国医师节，医彩网在当时曾发过一条视频：“数据显示，我国医生健康状况不容乐观，半数以上医生已经进入了超重肥胖行列，88%的医生患有职业相关疾病，口腔医生健康状况尤其严重。口腔医生职业性骨骼肌肉系统疾病的颈部患病率高达73%，肩部和腰部分别达到57%和53%，手腕不适也占比达到35%。据了解，口腔医生在根管治疗时需保持15-25°前倾姿势，C7-T1椎间盘承受压力峰值达450N，相当于每日重复举重20kg物体800次。

除了显性风险，心理问题也是口腔医务人员面临的主要健康问题。研究数据显示，8.5%的口腔医疗从业者表现出压力症状；17.7%有焦虑症状；14.7%有抑郁症状；7.7%表现出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。与医技人员和职能后勤人员相比，口腔医务人员的负面情绪和PTSD比例显著偏高，严重影响着从业者的工作状态和生活质量，也对口腔医疗行业的可持续发展构成了巨大挑战。”

该视频发出时引发了许多口腔医生的共鸣，在评论区大吐苦水，哭诉自己在工作时受到委屈和困扰。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的研究人员对1109名中国牙医进行的调查还发现，超过半数（59.69%）的牙医平均每年至少经历一次言语暴力。暴力主要来源于患者或其陪同人员，原因包括患者性格急躁、拒绝不合理要求、等待时间过长、医疗费用高、医疗沟通不足、对治疗效果或牙医态度不满等。

这些种种构成了口腔行业的职业伤害，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压力下，口腔医生的情绪调节能力往往处于较低水平，而价格质疑最终成为情绪爆发的导火索。

03｜认知差异引发难以调解的矛盾

牙医与患者之间的认知鸿沟，很大程度上源于双方对包括“补牙”在内的医疗行为完全不同的理解。

对普通患者而言，补牙可能只是“用材料把牙洞填上”的简单操作。然而在专业牙医看来，补牙是一项涉及多个复杂步骤的医疗程序。专业补牙需要前期清创、窝洞预备、消毒隔湿，后期还要精心修形抛光，绝非简单填充。而患者往往只看到了最后填入的材料，认为成本不过几元或几十元，难以理解为何收费高达数百元。

患者的认知偏差则体现在对“医疗服务价值” 的忽视。多数患者将补牙等同于 “买材料”，认为 “成本几十元的树脂卖几百元就是暴利”，却忽略了技术经验的价值：同样的材料，经验丰富的牙医补牙可使用5年以上，而新手操作可能1年内就出现脱落、继发龋等问题。这种认知差在价格对比中更为明显：患者容易看到一些营销型诊所200元的低价，却不了解其可能使用低端材料、省略消毒步骤或缺乏售后保障；而对认真做医疗的诊所的450元的收费，也未考虑其严格的成本管控与质量标准。当牙医的专业付出与成本构成不被理解，仅被简单贴上“贵”的标签时，自然会产生“专业价值被否定”的挫败感，进而引发争论。

但无论是口腔还是其他行业，现在都面临着各自的生存压力。虽然450元的补牙费在牙医看来已经是十分实惠的价格，但450元的价格对于患者来说是实打实地从钱包里扣除的金额，因此吐槽一下也无可厚非，这是患者同时也是消费者本就持有的权力。但由此而爆发的争吵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，患者不会因为所谓的吐槽而得到价格上的优惠，医生也不会因为自己反驳而得到更多的客源和提成，争吵的患者更不会来到自己的诊所。

图源：大象新闻

在动荡市场与环境下，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难题，但每个人也都是维持社会运行必不可少的一枚齿轮。拿牙医举例，前阵子一则关于天津男子网购5元树脂自行补牙的新闻广为流传。该男子因不舍得花钱镶牙，在网上购买廉价材料自行补牙，结果牙齿被树脂整个包裹，如同嘴里长出了“烤年糕”。而当这位男子前往牙科诊所求助时，医生表示无人敢拆解这些树脂，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导致牙齿全部脱落。加之男子本身患有心脏病，跑了多家医院都未能得到治疗。倘若没有了牙医，那么这个新闻可能将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
患者的委屈与牙医的困境，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的看牙难题。如果想要克服这个难题，医患之间不应该敌对，而应该是共生关系。少一些矛盾，多一分理解，才是社会共同进步的必要条件。